民族忠魂 永垂不朽
--- 忆我父亲的二三事
王培阳
我的父亲王伯惠,于2016年9月8日与世长辞,享年94岁。在为他办理丧事期间,来自社会各界的悼念和婉词不吝赞美:“清华骄子、抗战老兵、教育家、著名公路桥梁专家”等等,清华大学校友总会则将其一生称为“中国优秀知识分子用生命捍卫国家独立和尊严,用智慧投身新中国建设的光辉写照,是清华校友的杰出代表”。
说实在的,父亲的学术造诣,名气很大,小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但抗战老兵这段经历, 他不讲,我们也一直不太清楚。“文革”期间,我亲眼看见造反派押着他戴高帽游街,胸前挂的牌子上写着,”打到反动学术权威、国民党少校翻译王伯惠”。就是父亲在国民党军队这段历史,我每次填写政审表时,都要写上“父亲有严重历史问题”,刻骨铭心,但仍不知道他是在求学期间应征入伍,去印缅战场打击日本侵略者。就在今年上半年,我的儿子专门去西南联大原址,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抗战以来从军学生提名”纪念碑上,找到了我父亲的名字,又在腾冲”中国远征军名录墙”上,找到了我父亲的名字。至此,我才深刻了解到了那段真实的历史,使我对当年成千上万抵御外敌的义勇志士肃然起敬,因为,没有他们当年的出生入死,捍卫国家,就没有我们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今天。同时,也勾勒出了我父亲光辉战斗的一生:少小离家,寒窗苦读,国难当头,投笔从戎,抗战胜利,退伍办学,解放以后,投身建设,饱经磨难,初心不改,鞠躬尽瘁,著作等身,寿高德望,实至名归。
坊间有个说法,近年有个文件规定,“1945年2月以前参加工作的且享受副厅级待遇的抗战老兵,可享受副省级待遇”。我父亲档案写的是1948年参加工作,享受副厅级待遇。但他是1944年参加抗战的老兵,不知符合不符合,我就去有关部门了解了一下,他们的回答是,一、我父亲的副厅级待遇不是实职;二、抗战、办学是在国民党部队,不算。我也没再追问,就此作罢。讲条件、要待遇、沾沾光从来就不是我们王家的家风。其实,我就是想为父亲登个讣告,为他以及和他一样的抗战老兵争个荣誉,我认为,他们是最有这个资格的,望父亲原谅孩儿破坏了家风。好在您没有获得那个“待遇”,而是回到了您魂牵梦萦的战友—中华民族抵御外敌的英勇将士中间,想必您是宽慰的。
说到家风,也就是以父亲为主导的我们全家的行为准则,一个字就是“严”,二个字就是“刻薄”,分解开来就是让我们“勤俭、学习、做事”。记得小时候,他会将打碎的碗碟用石膏粉粘起来继续使用;他会让我从自家烧炉子产生的炉渣里,挑拣没有烧完的煤;他会让我们兄妹几个衣服上的补丁绝不少于其他同学;他会搬个板凳坐在厨房里,一边看着炖锅,一遍看着书;在我用田字格练字时,他会亲自为我撰稿,记得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劳动,遵守纪律,不迟到早退”等,特别是当我犯了”错误”挨罚时,要连续写上二三十次。他还经常当着我们兄妹几个面“絮絮叨叨”什么:“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等等。
五十年代末,父亲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专著“道路翻浆防治”,在全国交通系统,名声四起。小时候,见到一些叔叔阿姨,他们会对着我说“他爸是王伯惠,大工程师”。印象当中,一年里,父亲有大半年时间是在建设工地。主要是我妈妈含辛茹苦,一边工作,一边带着我们4个孩子。我们天天盼着父亲何时能回来休假,好带上我们全家去公园照相,然后上饭馆吃上一顿美餐。1966年“文革”开始到1969年我们家下乡插队前这三年间,父亲受到了冲击,工资停发,到盘锦干校劳动。一次放学回家,看见了从盘锦回来的父亲躺在床上,对我有气无力的说,”培阳,那个袋子里有盘锦的桃子,你自己洗一个吃吧。”我虽然小而不明事理,但此时此刻,我猛然感受到了他的身心受到了巨大的痛苦和煎熬。尽管这样,在1969年全家下乡插队临走前,父亲将补发的3000多元工资,让我妈匿名全部捐献给当时的盘锦灾区。二年后,有关部门几经辗转,由派出所又将钱退了回来,但也着实引起不小的轰动。是啊,在那个年代,还能有几人做出如此忧国忧民的义举。那时我还在傻想,这样的好人怎么还会被批斗呢?难道非要相反了不成?
在农村插队期间,父亲先干了两年农活,然后被安排到昌图县水利站。不知为什么没有被安排到交通局 。在和县委书记考察农田水利建设时,发现广大农村道路经常在下雨天时就要中断,原因是经过的很多壕沟泥泞积水,父亲想到了小桥涵,但被告知“没钱”,他就想到就地取材,用石块垒成拱桥,为了稳定起见,还用黄泥填缝。这样,各种拖拉机、马车等交通工具就可从上面通过,而免受下雨时的困扰。见此,县委书记高兴不已,要求全县推广,这一新鲜事物,曾经轰动一时。那个年代民风淳朴,谁为他们做实事,他们就口碑相传。
“文革”后期,看到“五七战士”陆续回城,作为孩子,我们也翘首期盼,但迟迟无消息。一直到第六个年头,大概是1975年的9月份,我中学毕业又作为知青下到农村后,接到家里来的一封信,才知道父亲已调回沈阳并去了营口的田庄台大桥工地。原来,该桥于1970年开始建设,是周总理特批的国防战备桥,意义重大,但由于工况复杂,持续了3年仍没完成。父亲的调令就是在1973年下达的,但昌图县认为该县也非常需要他,就一直不放。直到1975年2月海城营口大地震,将该桥建成的部分又震坏后,由省里出面干涉才得以调成。
家风使然,使我们兄妹四人虽然因父亲的遭遇而大起大落,颠沛流离,但可以骄傲的说,我们全都依靠自己的努力,做着对人民、对社会有益的工作。大妹从事救死扶伤的医务工作;二妹从事高速公路管理工作;三妹从事教书育人的教师工作;我则从事市政建设工作。说实话,我们兄妹以前对父亲的严厉和给我们带来的境遇多有微词,现在看来,他好像是在刻意而为,使用先死而后生的兵家战术,使我们子女都自尊自立自强起来,我们虽然没有考上清华,但都在不知不觉中,传承和践行着西南联大“刚毅坚卓”的永恒精神。老爸啊,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关于父亲的学术造诣,我一直耳濡目染,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无私奉献给了祖国的交通事业,孜孜不倦,终成一代名家。对于他的治学思想,还有待于我们进一步的挖掘和研究。首先,粗浅地总结以下三点。
1、提高时间利用率进而延长生命的思想。
父亲自幼聪慧过人,文理皆通,但做起学问来,仍觉得时间不够用。因此,除正常的工作时间外,他每天都要起五经爬半夜,节假日、旅途中也都是他的学习时间。俗话说,心有多高,天有多大。我觉得,还应加上生命就有多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父亲的病床边还摆放着他所关心和研究的书籍。在有限的生命里,他为社会留下如此质量之高、数量之多的专业著作,无疑等于延长了他的生命,我觉得,按他的工作时间计算,和我相比,他已活过了200年。
2、攻坚克难不断创新的思想
一般来说,照本宣科、按部就班,是工作的常态。若遇到问题和困难,敢于攻坚克难,则需要勇气和担当;若能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不断创新发展,则更加难能可贵的。父亲近七十年的工作实践和学术研究,就是在不断的攻坚克难和不断的创新发展中得到升华。父亲思想活跃、思维跳跃,上下求索,勇往无前。五十年代末,他出版了第一部专著“道路翻浆防治”。从那以后,在桥梁建设过程中,从桥梁结构的基本体系梁、拱、吊(斜拉)、桩基工程、柔性墩台到高速公路立交、无梁板桥等方面,他全部触及到。往往在一项新的理论、新的技术刚刚兴起或在生产实践中需要突破创新或突发奇思妙想的时候,他就全身投入进去,潜心研究,使之日臻完善或有所创新发展。近年来,他又对渤海湾跨海工程、清明上河图上的虹桥以及桥梁美学等,发表了非常有价值的独到见解。从父亲的书籍里,可以找到很多这样的攻坚克难、不断创新的闪光点。
3、不唯上、不唯书、不唯利、只唯实的思想
父亲的一生,超群脱俗,达到忘我忘家的境界。战争年代,为国家赴汤蹈火,视死如归;和平时期,为国家建功立业,呕心沥血。敢于坚持真理,难免得罪上级;大胆改革创新,难免曲高和寡;从不为自己申报各类奖项,难免对参加者有失公允;热心提携他人,难免有些失落。我觉得,以他的资历和经历,在生活待遇和政治待遇上,应有很大的落差。那时,我建议他去找老领导汇报一下(上面提到的县委书记,当时已官至辽宁省委副书记),但他仍初心不改,无动于衷。临终前,仍然徜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憧憬着他的老兵情结和桥梁情结,这时,我忽然感受到了鲁迅先生所描绘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一丝悲壮与悲凉。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英雄已逝,忠魂永存。我们缅怀父亲,已不仅是在父亲的层面上,而是在弘扬中华民族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无论在战争年代还是和平时期,千千万万先国家之忧而忧者,都是中华民族的英雄。在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当代,更加需要这样的英雄辈出。十分感谢抗战老兵的后代、关爱老兵志愿者以及社会各界同仁志士为此所做出的意义深远而重大的工作,同时,也十分感谢对我父亲的沉痛悼念。
让我们继承先辈的遗志,共同为祖国的繁荣昌盛而努力奋斗。
敬爱的爸爸,您安息吧。